[米英]来日可期

我的妈啊。

比萨er斜塔:



现代国设.
模拟联合国有.时政涉及.
写得痛不欲生.并不怎么好吃.结尾还烂.
祝贺特朗普先生获得诺贝尔和平奖提名.(笑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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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解决这个月的第十七次争吵,他们混进了一场校园联谊会。美/国觉得参会体验差极了,因为英/国始终闭不上他的嘴,摆出一过来人的样子讽评着美/国引以为傲的教育体制。英/国热爱教育。这种偏执的爱曾经是出于对世界上下其手的贪婪,当他执起玫瑰上的圣经和莎士比亚的戏剧时,传教士、开拓者和迷途浪子就撑开船帆远渡重洋,把权杖烙进新大陆人们的血脉了。这种行径像个孤僻而乖张的空巢老头,美/国恨恨想,四处收养孩子,把他们一手带大,私吞他们的社保金还指望他们感谢自己。


       英/国没有反驳。他看着教学楼斑驳的墙壁上拉起横幅,草坪零星坐落了义卖的临时窝棚。模拟联合国社团拔得头筹,占据了正中央视野最好的一块地,正对着足球场高高的观众席。学生们挂上蓝白相间的世界地图,薄明的海上噙着碎星似的光,被风吹皱时倒显得真像是波浪和暖流了。
   


       “木已成舟的事情,”他的视线越过铁栅栏上凋萎的蔷薇,凝视镂空雕花的巴洛克式建筑,“对于失败者,再模拟一遍有什么意义。”
 


 
       长久以来美/国都认为他学生的政治嗅觉和素养比他自身要敏锐得多。学生们志存高远,是一个国度最年轻的脊梁,对一切变故持有关切和热情,好斗,激进而自由。美/国本人也很自由,即使这种自由时常只意味着瘫在沙发上,为了职业棒球赛而屏蔽电视机的时政新闻。一个世纪前模拟联合国的雏形诞生在西海岸,学生们穿上齐整的西装,扮演政府首脑、外交官和军队统帅,拿捏强权的斡旋以改写历史的缺憾,仿佛只要他们做出哪怕一点点改变,帝国就不会画地为牢,就不会有那么多人葬身凡尔登和索姆河。之后获得联合国的官方授权,逐渐从美国和欧洲传播入世界各地了。如今百年逝去,这种学术沙龙尝起来的味道仍然像他和英/国的恋爱一样,脆弱而放纵,藏着,掖着,却给人以万古长青的错觉。


 


       “英雄的灵感已经枯竭了,”美/国对英/国解释说,“我们看他们怎样扮演我们,然后从中学习相处之道。”


   


       他们完成访客登记,沿着走廊进入会场大厅。走廊的墙面上缀满了迷你国旗,拼接成一个意义不明的图案。学生们大概是想仿造橄榄枝的形状,可惜手法有些拙劣。美/国饶有兴致地停下脚步。


   


       “你看,”他的眼睛盈盈亮了,指着橄榄枝主心骨的位置,“我的在正中间。”


   


       “真了不起。”英/国讥诮地赞叹道,“抱歉。谁看见米字旗了?”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了万众簇拥的星条旗——一种粗粝的触感,和看上去显得轻薄的布料并不相称。他的指尖以星条旗为圆心,缓慢地、犹豫地向四周搜索开去,像雷达辐射的电波。


   


       半晌他有些泄气,脊背弓起,转过身愤懑地抱怨:  


       “你的学生有什么毛病,开模拟联合国能把我的国旗搞丢?”


  


       “好好找找肯定在那里的——我怎么会把你搞丢?”美/国心不在焉地敷衍道。现在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会场外的义卖品上了。他搜罗着徽章,明信片和牛皮信纸上的国玺,神情和坐在窝棚里的年轻学生们如出一辙,显现出来日可期的欣喜。


  
       “找不到就算了。义卖品里有你的国旗,湿了水可以黏在脸上那种贴纸。”他惊喜地说,“还有你的国玺。英/国,英/国,你的国玺真漂亮。”


  


       “什么?”


  


       “你的国玺——都铎的伊丽莎白女王。”


  


       英/国狐疑地瞪着他,显然不领他的情。“你居然还认得出我的国玺。我真是要感动哭了。”


   


       请帮忙把英国贴在我的脸上吧,美/国轻声请求身旁拿着一小瓶便携喷雾的志愿者。这些志愿者总是大包小包地拎着,热切地向学生们分发矿泉水、代表牌和宣传手册。能把深深爱着的信仰捧在心尖和旁人分享是一种馈赠,抚慰了他们被课业压垮的生活。


 
  
       透明的塑料纸从他皮肤上剥离。然后美/国转过身去,向他的先生绽开笑容。现在英国国旗在世界中心的中心。可是只一瞬间美/国就看见了墙上那面米字旗,明明那么显眼的——只不过太孤零零了,亭亭立在橄榄枝最右侧的边陲角落。英/国条件反射似的把它揭下来揉进手心,脸上的表情显现出某种不忍,密布阴云。星条旗离它很远,同样是红,白,蓝相间的法兰西也离它很远。甜美的枫叶瑟瑟飘摇着,几乎形同陌路。


   


       欧罗巴的孤儿。


   


       美/国被这突然浮现在他脑海中的形容词吓了一跳。国玺的触感很脆弱,在初夏的高温之下堪堪一握就要垮掉。他知道英格兰的国玺是如何雕刻了王冠、雄狮和古老的城墙,金色骏马身披铠甲,蹄下踏着阳光。曾经阿尔弗雷德朝朝暮暮站在马萨诸塞的码头向彼岸眺望,盼着能在随船舶而来的无数信件之中找出印着他先生的国玺的那一封,即使最终满怀希望地打开来,纸张边缘密密匝匝压着金线,能读到的却只有税法和威胁。


   


       那么多漂亮的、笃定的承诺他都没有为阿尔弗雷德兑现。


  


       “走了,英/国。”他弯腰去牵他的手,并把国玺放进上衣口袋远离心脏那一侧。









       英/国低头拆看会场信息。硬质宣传手册的美工做得很是漂亮,浩渺的星空之上印刷着会议主题“来日可期”,每一颗行星的轨道都有迹可循。然而英/国看上去并不太高兴。这都是些什么,他咕哝着。布雷顿森林会议,苏伊士运河战争。你的学生存心跟我过不去是么?有没有能让我的体验稍微好一点的会场?


  


       他把纸面抖得唰唰响,油墨和霉菌的味道弥散在空气。翻到最后一页时发现了惊喜。“噢,我的不列颠尼亚,”他低声尖叫起来,”这次他们设置有法国大革命。我太想念弗朗西斯的巴黎暴民了,这种怀恋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你能不能别再发表你的高见了,哪怕就几分钟?”美/国耳语说。会场内过于肃穆,肃穆得完全不像是货真价实的安理会。诚实地说,安理会中总是有人员不停地穿梭走动,低声的交谈,高声的控诉,耳机里嘶嘶作响的同声传译,形成杂乱无章的合奏。学生们总是习惯把一切想象得太庄重。


  
       “如果让他们知道,真正的国家一天到晚是怎么开会的,那他们的梦就碎了。”英/国在扶手椅上不安地挪动着,“我讨厌安理会。我不想看见俄/罗/斯。他上次居然用我的英式幽默来嘲讽我。”


 
       “你们存心要把我笑死,英/国。”美/国到底是没绷住,抵着桌角弯下腰去,把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以防止自己笑出声来。“‘你们盎格鲁—萨克逊人都这么擅长用魔法把洗衣粉变成化学武器么’——我笑死了。你们想谋杀英雄。”


   
       他们很早就意识到英美和谐相处的金科玉律就是同仇敌忾。只要把怨愤向一个共同的目标宣泄,他们就能够亲密团结在一起,忘记彼此之间肮脏的罅隙。然而在私事上就没办法了——他和英/国在私事上的罅隙几乎比得上东非大裂谷,天天都为了星巴克甜得腻人的榛果拿铁和CK内裤吵得不可开交。虽然美/国最终总是退让的那个,但他们都清楚这是一种歉疚的补偿,长久以来英国对美国亦步亦趋的补偿,他熟悉英/国的秉性。
 


 
       会开得还算顺利,学生们的演讲充斥着一贯的漂亮辞藻和虚情假意。这些年轻的生命们努力去还原的是他们经历的所有切肤之痛,走入金碧辉煌的高堂就像走入历史的河流。英/国不太提得起兴趣。他总是觉得人们的笑容有一种脆弱的塑料质感,而不谙世事的学生们竟也能把这一套玩得如此稔熟。政治家的通病。在第十次听见会场里的英国代表对美国的提案表示赞赏时英/国手中的铅笔在白纸上杵碎了芯。他的指节原本有节律地敲击着扶手椅的侧面,而此刻这串旋律断了。


   


       “你能不能把你脸上那东西撕了。”他端正了坐姿,十指交合,正色对美/国说。


  


       “你又怎么了,说真的?”


   


       “我看着难受。要贴贴你自己的国旗。”他表现出愤懑,把衬衫袖口高高挽起,起身离席。


  


       “英/国,你去哪里?”


   


       英/国没打算回答,径直走向会场后侧的推拉门。可他把指尖嵌入门边缘的凹槽时又转变了心意,神情烦躁地折返回来。普蓝色的尖头皮鞋敲击着木质地板,金属搭扣掩映着日光。他俯下身和他对视,手肘支撑在美/国的扶手椅上,脊背弓成暧昧的九十度,遮挡住美/国视线中的所有其他事物。


   
       “木已成舟的事情,对于失败者,再模拟一遍有什么意义?”


       “你凑这么近我脑子当机。”美/国惊恐地说。他看见他衬衫的纽扣解到第三颗,脖颈的皮肤被日光灯染上半是楚楚,半是狡黠的洇色。登喜路的腕表,新买的洗发水闻起来像是海盐和佛手柑。


  


       英/国嗤笑一声,把遗落在椅背上的外套夹在腋下,走向长廊尽头窄仄的楼梯间,想必是去楼上法国大革命的会场。那大概是一个即使他当众用魔法把洗衣粉变成化学武器,也没人敢说出半句质疑的地方。仿佛一切都没有变,依旧是那么些人打着官腔相互指责,依旧是那么几个国彼此狩猎。美/国凝视着他的背影却只看见枝形吊灯粲然夺目,脚下的红毯延展出血泊,他皮鞋敲击地板的样子与当年攻略城池的白色绑腿和军靴如出一辙,每向前走一步都是在叩响孤独的暗门。









       美/国和英/国在今年四月的第十七次争吵是因为美/国开了个过火的政治玩笑。自一小撮远航者登临弗吉尼亚开始到21世纪,他们之间的无数次不和(discord)一半归结于政治,一半归结于私事,剩下遗漏的两三个则是因为在漫长的生命中实在看厌了彼此。英/国乐于玩弄言辞,性格骄矜自傲,虚假的绅士做派在十七八岁的女孩子眼里倒也不失吸引力。他念旧却又投机,对外宣称的坚强和内敛的敏感造就了他脆弱的风度,不善隐忍,稍有外力就暴露出攻击性。所有的这些和他粉饰得如此优雅的皮囊融为一体,轻声言语时唇角讥诮地勾起,翠绿的眼睛大多数时候显现出疏离。他俯身时蝴蝶骨振翅欲飞成温柔的样子,低头拂去书册素铅扉页覆的微尘像是在擦亮一行铭文,端正了坐姿后只有脚踝堪堪交叠着,腰线清晰可循。


   


       “相看两厌。”他叹息道,茶匙在陶瓷杯中呈顺时针搅动。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国贵族用餐时单是勺子就有三四种,装腔作势、礼节繁琐,生怕世人看不出他有多富有。繁华落尽后他若能安静地坐在那里,把讽评替换成漂亮的情话,倒也称得上是个忧郁而纯熟的古老国度。一切能在疲倦而绵长的笛音中听见的,能在低敛的双眸里看见的,长明不灭的火焰隐匿在铜镜里,却时常觉得凄凉。


  


       事情的原委是美/国当时递给了英/国一盒廉价的万宝路。前几天他公寓的制冷系统出了毛病,幸好气温还不至于高得令他无法忍受。但英/国相比之下就没那么走运。他在湿冷的海岛上待惯了,又戒不掉烟瘾,穿着不透气的浴袍蜷在床头吞云吐雾,即使只有微弱的火星,吸入身体也足以让人燥热得睡意全无了。美/国被烟草的味道扰得只感觉心烦,窗外暮色沉沉,星光黯淡。他能听见遥远的潮汐和邻居罗德里赫断断续续的奏鸣曲,这位年轻的音乐家惊人地勤奋,练琴练到子夜也不值得稀奇。


       英/国低声诅咒着制冷系统,又重重翻了个身过去,上了年头的床板发出难耐的呻吟。美/国忍无可忍,伸出手去摸索床头柜里的平光镜,一巴掌糊到夜光灯的触摸式开关上。


       “你他妈到底要我怎么样,才能好好睡觉?”


       英/国咕咕哝哝地埋怨打火机滚到了床下。打火机是一种调情的用具,美/国总是学着法/国的姿态为他点火,让他稍稍低下头来,任由自己盯着他的嘴唇,在香烟点着之后抬头望进他渴慕的眼神。英/国磨叽了一阵子,整了整半截都滑落到地板上的凉被,说:“我想你为我读书。”


        “什么?”


        “我睡不着。我想你为我读书,像我以前为你读的那样。”


       美/国吃了一惊。他从未听过英/国提出这样的要求,而此时英/国的神情阴郁,让人完全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恕我直言,你以前读的培根随笔无聊透顶。”他俯身拉开抽屉,在一摞杂乱的纸张和书籍中翻找。莎士比亚诚然好一些,虽然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沉溺在英/国的嗓音里,并不尝试去辨析词句的意义。
  
 


       “你想听什么?”


       “文学作品,政治理论都行。只要是出自于你的。”


       “这个怎么样。”他抽出几张皱巴巴的手稿,页面已经泛黄。“好像是19世纪的女权主义。Seneca Falls Convention.至少我可以骄傲地说女权主义诞生在美国。”


       英/国嗯了一声以示赞同,蜷缩着枕在他怀中。于是他强忍睡意,借夜光灯昏暗的亮低声读起来。粗略看上去大概是一篇演讲,纸身绵软得像咸菜,有些油墨在光阴的流逝中已经变得很浅,不再看得清了。“其赖以奠基的原则,其组织权力的方式,务使人民认为唯有这样才最可能获得他们的安全和幸福……为了慎重起见,成立多年的政府,是不应当由于轻微和短暂的原因而予以变更的……”


       听起来比培根还枯燥。他承认自己读得没有半分英/国当年的优雅。为了不显得敷衍,他贴心地问道:“要我继续么?还是我去为你找找《瓦尔登湖》?”


       “你继续。”英/国简慢地说。


       “但是,当追逐同一目标的一连串滥用职权和强取豪夺发生,证明政府企图把人民置于专制统治之下时,那么人民就有权利,也有义务推翻这个政府,并为他们未来的安全建立新的保障,这就是殖民地过去逆来顺受……”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了,酥麻的电流从脊背窜上后脑。他仿佛感觉带着冰渣子的寒水浇灌头顶,昏沉的睡意散佚殆尽,乃至于这辈子都好像没这么清醒过。凉被又滑落到了地板,而英/国已经不知何时悄声无息地溜下了床。他端正地站在那里,站在浓重的阴影里,只穿着美/国借给他的浴袍,腰带懒懒散散挂在胯上,也不指望能遮住大敞的春光。


       “噢,我……” 美/国胃部反酸,暗暗痛恨自己怎会忘了Seneca Falls Convention的文件根本就是独立宣言的翻版。 “你知道,19世纪的女权运动经常大段引用独立宣言……因为,独立战争只解放了男人,而人人生而平等是她们为自己争取权利最好的论据……”


       “你可以继续读下去的。”英/国的笑容显现出谅解,翠绿的眼睛荧荧亮着。大不列颠的历史,是接连不断的伤天害理和强取豪夺的历史,他朗声把后文背了出来——英国怎样罗织罪名,大肆劫掠,蹂躏他们的沿海地区,焚烧他们的城镇,残害他们人民的生命,其残酷卑劣甚至在最野蛮的时代都难以找到先例。现在他们向全世界最崇高的正义宣布,取消一切对英国皇室效忠的义务,他们和大不列颠之间的一切政治关系从此全部断绝,而且必须断绝。


       之后的事情就不怎么新鲜了。英/国认为美/国对他蓄意羞辱,而美/国说英/国在他面前阴阳怪气地背诵独立宣言根本就是找架吵。他们确实吵了起来,吵着吵着就开始翻旧账。如果单就独立这个命题就事论事他们倒完全能够原谅对方,但是女人般翻旧账的习惯把一条条罪状陈列出来,彼此欠下的债根本无法偿还。房梁上休憩的猫受惊逃逸,罗德里赫也不弹斯特文拉斯基了,钢琴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也在屏息谛听这场困境。


       “我真没办法伺候你了。”事后回想起来美/国觉得当时这番话实属下策。“我去本田菊家贡献自杀率好了。某一天这世上再无美利坚,你他妈也不会难过。”


       “我为什么要难过?”英/国尖锐地说。他的目光轻浮而冷漠,像是端着一把空枪相互胁迫。“我会大设宴席庆祝世界和平的,你放心。”


       他踱步走向窗边,把手里最后一根烟揉碎,夜幕上月淡潮平,只缀有孤独的长庚星。


       “不会比你独立,或在二战掏空我的国库之后再爬上我的床时更难过了,美/国。”
   


       他们对峙到凌晨一点。美/国勉强放低姿态,承诺第二天翘班带英/国去参加社区大学的游园,看学生们开模联。英/国找了台阶下,倒也不急着收拾东西出走了。他们谁也不想回到卧室的床,把电视机打开,在客厅的沙发上凑合着过了一夜,沙沙的白噪声横贯在二人之间。打火机再也没找到过。美/国把一支香烟咬破,唾液濡湿了焦枯的烟草,微弱的香味在口腔蔓延。


   


       其实那晚他很不争气地梦见了英/国和小时候的自己。英/国向他提了个什么无理的要求,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他好。他怒气冲冲地去找隔壁的大卫诉苦,蓝眼睛蓄满了泪水,怨愤无处宣泄,只能呜呜呜哭着一连踹翻好几个垃圾桶。大卫问他怎么了,蹲下身抚上他的双肩。他说:


       “We had a discord.”


       大卫狡黠地笑了,一语道破天机。阿尔弗雷德绞着双手,脸涨得通红。


       “You want to be like your big bro.”
   


       那时他是多么喜爱英/国……爱到他心痛。他坐拥北美东海岸肥沃而馨香的泥土,温暖的洋流携来每一轮季节和枯荣。他能感知到他乘着双桅纵帆船前来,雨水把青天涤得湛蓝,方圆千里所有的野生蔷薇都为他盛开。英/国是那么好——殖民地那么地、那么地为他强大而温柔的宗主国而骄傲,即使他逐渐意识到这种长久的和睦只是因为自己在英/国心中占的分量太少(Salutary Ignore)。但是没关系啊,情欲的气味已经在空中滋长了。他站在海岸线上迎接他的样子是如此幸福而轻盈,仿佛他所有的一切就只有自己的躯体,裹挟着马萨诸塞的瑞雪而来,时时刻刻倾身去吻着他先生的面颊了。










       美/国用指尖勾起金色门环,轻轻叩击了三次。实木木板的边缘镂空雕花,镌刻的不知是何上古神兽,遥遥看去只觉威风凛凛、张狂恣肆,视之者敬畏胆寒,似要沦落于危险的志怪传说中。学生为他开了门,扑面而来的是一种古老而不熟识的味道,也许来自铜炉里萦绕的暗香。枝形吊灯璀璨的光把瓷砖照耀得锃亮,他贴着墙壁溜进去,生怕打扰了代表们的会议进程。
   


       实际上他多虑了。代表们只不过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倾身侧耳交谈,或是在高悬的欧洲地图上勾画出路线。他们未有争吵,气氛中的危机和胁迫却清晰可辨,像一根紧绷欲断的弦。是反法同盟应有的样子,他想。和隔壁已经失控的法兰西国民公会一样,不遵循特定的议事规则,大家几乎想说就说,想做就做,牵引铁血的洪流,动动小指就能将历史进程彻底倾覆。 


       和联合国其乐融融的命运共同体形成鲜明对比,这里的人们毫不掩饰肢体和言语中的攻击性,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是欧洲顶级的均势智慧,侵略、欺诈、媾和。美/国认真辨识着长桌上的每一个内阁:英国、奥地利、普鲁士、西班牙、俄国,以及神圣罗马帝国中一些重要的小邦国。这些国的意识体还有好多他未曾见过,也不再有机会见到了。但他知道,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怀揣了讲述不尽的奇迹。
   


       他看见英/国坐在会场后侧,背靠锈蚀的金色长椅,如一座希腊式雕像般安静而充满生机,下颌的线条形成一个尖刻的拐角,唇却上扬着,鲜活的玫瑰色。他走过去招呼他,站在他身旁。英/国的神情难得地友好,翠绿的眼睛明媚着,显现出来日可期的欣喜。
 
  


       “总算把你等来了。棒极了,真的,他们设置了你的席位。美国的席位。”
   


       “不要。”美/国哀怨地说,这个时空里的自己可能会提前一百多年被牵扯进欧洲的烂摊子。“孤立主义多好。”
   


       “可代表们不这么想。你可以选择和整个欧陆为敌,我的英雄。”英/国想了想,又快乐地补充说,“但无论你帮不帮法国,我都不会停止强征公海上的美国船员的。”


       如果基尔伯特还在,一定会喜欢这个。如今的年轻人敬畏普鲁士,提起他时痴倒得就像提起一个万人敬仰的传说。人们会让学术最好和军事推演能力最强的学生去代表普鲁士国王。至于英国——英国的国力几乎凌驾在其他所有国之上,欧洲惧他三分,虽然他投机倒把的性格总是备受指责。美/国看见英国首相小/威/廉·皮/特正站在人群中讲演,所有的国家代表都侧首倾听。那个学生身材高挑,茶色眼睛,西装呈现出一种罕见而危险的玫红。


       “法兰西俨然已经成为了一处罪恶之地,巴黎城内充斥着暴民。” 他声音不高,却铿锵有力。“他们所谓的革命,践踏了欧罗巴延续千年的传统与秩序。他们残忍地杀害自己的国王,自相屠戮,蹂躏教会的权威,无视旁人的规劝。他们成立了所谓平等而自由的共和国,却仍然和君主时代一样渴望着侵略。他们撕毁条约,接连攻占荷兰、科隆和施瓦本,三万铁蹄兵临我的汉诺威。大英帝国已经拿出全部的诚意,用尽全力粉碎这样的暴行。我们花费国库所有的盈余向你们雇佣陆军,我们的舰艇封锁法国的海岸线,切断他们的食物供给来源,我们向即将沦陷的国度和君主提供庇护——”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周,尾音长长地拖着,显现出胁迫之意。“——所以,你们中的每一个,也必须向我拿出全部的诚意,用尽全力助我主持正义,粉碎这场暴行。”
   


       他们斗到最后只会发现彼此都是好人,美/国想,但他们不会为此悔恨。弗朗西斯是好人,基尔伯特是好人,安东尼奥特别好,即使他屠戮了不知道多少中南美土著。只有英/国和自己是一等一的恶棍,就像他曾为他读的《亨利五世》那样:“如果渴求荣誉算是一种罪恶,我就是生灵之中罪孽最深之人。”


       英/国则近乎着迷地凝视着这一切。空气中有光阴的馥郁,他这么想着,颤动的指节幸福地紧扣在一起。空气中有真真切切的史诗。他的首相完成讲演,将文件收拾进公文包从门廊走过时,英/国仿佛忘了自己身处21世纪,按捺不住胸中的情绪,走上前拦住了他。


       “皮/特……不。”他的眼底升腾起烈火,火舌飘摇着,倨傲而狂热,几乎要从他滚烫的身体里冲出重围,把令他痛不欲生的一切烧成灰。“尊敬的英国首相。”
   


       “英国内阁会不会考虑入侵美国,尤其是,如果美国和法国结盟?”
   


       学生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看着他。美/国震惊万分地在桌布下踢了他一脚,心想他真是活在梦中。


       英/国慌忙解释说:“噢,我知道,我知道你们日子不大好过——我可能比你还清楚有多不好过,党派斗争、民众怨愤、财政赤字,还面临倒阁的可能。”风从他窄仄的涤纶袖口吹进去,衣料微微膨胀,膨胀成妄想的样子。“但是,我只是好奇——如果我们再试一次,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他们刚刚爆发了内乱,我们又在公海上大肆搜掠美国船只,导致群情激愤……”


       学生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他几眼,显然是为他言语中先入为主的“我们”感到好奇。他把行李腾到左手,伸出右手和英/国相握。“您跟我来,我们去内阁。”他说。


       美/国被晾在一旁,只能目送着他们相谈甚欢地走向门廊尽头,暗骂模拟联合国真是个操蛋的教育活动。枝形吊灯如同一面昏暗的镜,在彼岸他看见了方舟上的自己,问津问渡以求得一个远渡重洋的奇迹和悲剧同时上演的原因。英/国是因为不死心还是太过死心才会做这样的事,他想。木已成舟的事情,对于失败者,再模拟一遍有什么意义。









       美/国本想去找他的代表通风报信,顺便再在军事推演上提供些指导,把英/国的阴谋扼杀在襁褓之中。但午休时间已到,人群大多都散了。他站在英国内阁的包间外等待着,视线凝滞在窗外十字路口稀疏的人潮上,街道另一侧的橱窗里陈列着茶具、低音提琴和圆顶礼帽。他既没有溜进包间偷听的欲望,也不想做些什么去违抗。太多的时间浪费在了相互争斗上。


       英/国是暴戾的、悲壮的红色。英/格/兰属于坚强的红色。而他的军服也是猩红的,所以血液每每浸透了胸膛之时,人们只看见逆光而立的雄狮和战神,却从不知所有藏匿着的彻骨的伤痕。那片红色曾是美/国幼年的全部向往,仿佛只要他努力向前走,向前走,满足英/国所有的期许和要求,他就能把那滚烫而昂扬的热度紧握在手中。这是一个虚假的梦境,被粉饰过,美化过,以掩盖内在的丑恶,而天真烂漫的阿尔弗雷德•F•琼斯一直都被蒙在鼓中。


   


       怎会因为落日融金的长庚星而错过了粲然夺目的征途,克制着不去嗅他身体上茶渍的味道就像掩耳不听塞壬的歌谣,仿佛能一直在他身边坐到老*。


       一转眼就是三四个小时的时间,入侵美/国果然需要大费周折,不像入侵随便哪个神罗邦国。他听见时钟滴答响着,联谊会的管弦乐逐渐低沉下去,学生们接连走出校门,白炽车尾灯隐入天际的日光。高悬在门廊墙壁上的电视机正播放着某个生活哲学节目,主持人却是个看起来一点都不幸福的秃顶中年人。他正号召着听众和他一起冥想,几个奇特的哲学命题书写在白板上。美/国凑近去看那经书一般的命题,花体书法很是漂亮,说谎般地漂亮。


  
 
       “什么东西比我们的生命更漫长?”


   


       他不假思索地在心中默念:“彗星,大海和环形山。”


       “什么东西和人类长得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 英/国,美/国和木偶。”
  
 


       “什么东西可以让我永远记住你?”
   


       他没能回答出最后一个问题。听起来太傻了,和他那些饭桶似的政府官员一样傻。他想起今天翘掉的内阁会议,也许会讨论中东,也许会讨论中国——总之和英/国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如今他们已经不常提起英国,连“继续巩固盟友关系”这种废话都不会说,除非是为了促使美/国本人从瞌睡中打起精神。国家意识体最大的悲哀就是被赐予了太长的时光,以至于恩怨铭心刻骨,无法像他们的国民那么擅长遗忘。
   


       遗忘了又有什么关系——不过是恢复原状而已。我们本来就是一无所有的*。
   


       包间的门嘭地一声被打开。英/国撑在门框上,双腿交叠着,笔直的西装裤筒之下露出踝骨和一小截肌肤,低帮尖头皮鞋呈现别致的普蓝色。


       “法国同意媾和,将荷兰和侵吞的莱茵河以东的领土全部交还给神罗。汉诺威兼并了汉堡、不莱梅和吕贝克以南的全部领土。”


       “恭喜。”美/国微微笑着,等着他说下去。


       他看上去既心平气和又痛不欲生,湿透了的衣料紧贴在颤抖的脊背上,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嗫嚅着说了句什么,音量杳不可闻。
    


       我知道你已经嵌入我的灵魂了。我知道你的呼吸已经弥散在我所触及的光阴中了。我幻想着,只要随着北大西洋的暖流移弋而去,朝向你——即使没有罗盘,没有风帆,没有人在命运的转折点上为我指点航向——我也觉得一切都可以熬过去了。我告诉自己来日可期,以前也是,现在也是。我亲吻你时也是,我举起枪向你瞄准——射击,眼睁睁看着你摔下金棕色的高头大马时也是。
 
  


       我们要满怀希望。如果不满怀希望,那么满怀什么呢。
       


       “我失败了。”你说。
  








       美/国捧着两个甜筒奶昔走出甜品店时,原本站在门廊上的英/国已经离开了。他甚至都已经计划好了这时该怎样拥抱他——要装出没心没肺的样子,把冰淇淋递过去,空着双手,露出最傻最深情的笑容。如果他哭,只能默默塞给他纸巾,半句安慰和情话都不必说。


       可是他走了,奥利奥饼干碎和蔓越莓无人应答了,渐渐融化时蒸腾的水汽像极了英/国最爱的锡兰红茶。锡兰红茶太涩,而且心事重重,裹在舌尖吞咽下去,牵扯出忧愁。而英/国端起陶瓷茶杯时却仿佛所有忧愁都可以忘掉似的。他幸福的样子是如此纤弱,踝骨下方只有缺少日照的苍白,英/国的苍白。上方覆着熠熠的斜阳,金光闪闪的,美/国的金光。
  


       过路人偶尔向美/国致以一两句问候,他只回答说,我等的人很快就会来,直到浓重的夜色缓慢倾覆上来。静物画一般恬静的往昔,素色铅笔涂抹出阴影。只有不存在的英/国是唯一一处高光,唯一一处明黄。
   


       英/国。
   


       电话号码拨通了也一直都无人接听,甜美的机械女音示意他留言。他按下#号键,屏息谛听风声穿堂而过,像是从历史奔赴向未来。现在没有行人会在他心脏这条街道经过了。


       “我只给你一个晚上。你不回来,我就飞去你伦敦的家等你。”


       起风了,亲爱的英/国。你骄傲的心跳是锁扣和齿轮啮合的声音。你总是说……和我在一起,用尽了你所有的力气。但是英雄想告诉你,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国家——在某个时刻,都有权利告诉整个世界:我受到了惩罚。我使出了浑身解数,也无法摆渡过困境,也没有任何办法了。因此我将选择其他的道路,不再一意孤行。


       但是我可以去爱,可以去妄想。我可以在命运的岔路上空着双手等待我的良人,纵然黑夜孤寂,白昼如焚。我想忘了夜幕怎样降临,残忍怎样堆积。先生们,炮火已经沉寂。


       他胸腔中的勇气。英雄的勇气,理想的勇气,来日可期的勇气。
   


       “亚瑟·柯克兰,英雄我爱你,难道还需要那些庸碌的芸芸众生的允许?”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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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InAir比萨er斜塔 转载了此文字
    我的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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