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们,就这样了。”

ever229:

昨晚看了《敦刻尔克》,写个影评。






电影好看,对这种多线+多视角+非线性叙事的故事完全没有抵抗力,每条线交叉的时候,让人更加清晰地体会着“在你眼前发生的一件事,会给整个世界三百六十度环绕着的全体成员带来的影响”。


同样的题材,去年李安导演的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与这一部是完全不同的风格。前者是非常彻底的第一人称单独视角,革命性的拍摄技术使观影过程的代入感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另一方面,敦刻尔克不但用了多视角,而且还用了三线交错叙事,彼此叠加出一种上帝式冷酷无常的悲悯。


这样是比较苍白的,还是来举例。




为了不剧透,我试着用相似的叙述手法写了个非常拙劣的故事:


在国内上过学的人应该都有周一升旗仪式的体验吧,全校所有师生站在操场上,听着校长/教导主任的例行演讲。据我所知,对大多数学生而言,这被迫站立的十五分钟,恐怕是每周最枯燥折磨的一段时间。


周一早上九点,周末玩耍的兴头未去,你昏昏欲睡地站在太阳底下听着千篇一律的讲话,头顶一驾飞机慢慢飞过,在天空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你猜测着这究竟是返程还是启程的航班?开往厦门还是布宜诺斯艾利斯?……飞机远去,你百无聊赖地将目光投向操场边缘,栅栏外的世界。那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是成年人每日为存活打拼的世界,而你暂时被困在学校这个牢笼里,说是令人羡慕的象牙塔,你却只感觉插翅难飞。


这个时候,你留意到远处的栅栏外,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那里注视着操场上的你们。你看不清她的脸,从衣着上可以判断出,她应该已经不是学生了。你心想,周一的九点,为什么这个人不去上班,而是站在那个地方看一群高中生呢?……


校长终于停止了讲话,宣布解散。你打着哈欠随着大部队走回教室,想着下午有一节英语课可以偷偷睡一会儿,然后把那架飞机,那个女人都忘得一干二净。


好了,这就是第一条线。在这条线中,“你”是主角,全程也都是从“你”的视角进行叙述,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普普通通周一上午。


镜头一转,来到医院门口。原来那个年轻女子早上刚刚拿到了体检报告,医生表示,她的体质恐怕很难怀上孩子。她深受打击,和单位请了假,恍惚地在街上游荡,路过正在举行升旗仪式的学校,不禁站在那里,看着一群朝气蓬勃的孩子,心想这就是我永远无法拥有的了,我永远也无法看到自己的孩子进入校园,穿上校服……于是她黯然神伤,默默离开了。


美国东部时间的前夜,纽约纽瓦克机场,一个中国男人正在候机厅用手机刷着推特。他毕业后在纽约工作了一年,不幸没能抽中H1B,加之还在国内的父母年纪大了,于是决定回国打拼。高中好友为他介绍了一份在中学做英语老师的工作,作为回国后的暂时过渡。离登机还有半小时,他想着这大概是回国前最后一次流畅无障碍地刷推特了吧,忽然看到原来单位的上级刚刚领养了一个亚裔孤儿,照片上小女孩笑得很开心。他漫不经心地点了个赞,活动了一下脖子。十五个小时后,他将重返家乡。


故事讲到这里,三条平行的线就基本交代清楚了。而这三条线的交点,也将变得清晰简单,比如:


那架飞机飞过学校上空时,“你”不知道里面坐着未来的英语老师。


年轻女子伫立坐在操场外,不知道她未来的丈夫正从头顶飞过。


男人刷着推特,不知道他与未来的妻子,也将通过领养获得一个孩子。


……


诸如此类,可以尽情展开。




敦刻尔克的电影开头,分别在三条线的开头标出了【港口:一周】【海上:一天】【空中: 一小时】这样的字幕。也就是说,三条线的物理时间长度是不一样的,却在某一个,或者某几个时间点产生了交叉。


还是用我的故事举例:男人在飞机上坐了十五个小时,“你”在操场上站了十五分钟,年轻女子在操场外注视了六十秒。这三个人在彼此不知情的状态下,同时出现在操场上空,操场中间和操场外的那个瞬间,他们孤立的空间便重叠在了一起。


这个故事是我临时编出来的,非常粗糙。每一天,每一刻都有可能发生的类似事情。我认为这并不能算是偶然,或是戏剧性。如果算得话,那么生活其实就是由无数个这样的偶然组成。


只是身处在其中的我们,通常永远不会察觉。这是身为凡人视角的局限性。。


我编出的这个故事本身非常平淡,非常日常,目的是为了说明类似的叙述手法。如果把这样的手法,用在一个原本就戏剧性十足的重要历史事件上,所产生的冲击力以及史诗般的宿命感,就会是语言无法形容的震撼。


在战场上的五分钟,甚至五秒钟内,其中任何人做出的任何决定,都有可能影响几千,几万人,一个国家乃至整个世界的命运。


观看这样叙事手法的电影,如同身处首尾相连的三面镜子中央。每一面镜子都能反射出其余两面中的画面。它们彼此影响,彼此补全,形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它会让你陷入更深的沉思,比如,在画面外,同一场战役中的苦苦坚守的法国人,或甚至是穷凶极恶的德国士兵,他们的命运又是如何?


电影里没有他们的故事,但镜头之外,一直延伸出去,延伸到厚重的历史中,他们全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啊。




每个人观看电影时都会有自己的切入点,有时候是因为你喜欢演员或者导演,有时候是题材,有时候甚至为了配乐。切入点不同,形成的观感自然也不大一样。对我来说,这部电影的切入点就是这样的叙述方式。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里,我看得非常过瘾。


电影绝非十全十美,对这种叙事不感冒的观众而言,也许会更容易察觉出其他方面缺点。因此建议大家带着平和的心态,亲自去体会。




最后来说说角色,尽管我不觉得这是缺点,然而诺兰对角色的刻画的确几乎为零,人物几乎是符号化的。在这种情况下,Tom Hardy所饰演的空军飞行员,一如既往被遮住半张脸,却仅凭一双眼睛,依然成功塑造出一位风情万种,啊不,魅力十足,无所畏惧的战士。


电影的结尾,当汤老师和他的战斗机无声地滑过平静的法国海岸线,一点点降落时,让我想起二战期间另一位爱尔兰的王牌飞行员Brendan Finucane。毛姆这样讲述他的故事:这是皇家空军史上最年轻的中校,在一次执行任务中,他驾驶的战斗机被击中,他一边镇定地和战友们交谈,一边驾驶飞机努力向法国海岸线飞去。他对战友们说的最后一句话是“This is it, chaps(伙计们,就这样了)”应该是在飞机彻底失去控制时说的。他的飞机坠毁在剧里法国海岸线八英里的海面上。


面对生死,电影中这位飞行员所展现出的无畏和冷静,是人性的曙光。用毛姆的话来说:尽管人一把软骨头,一身的罪孽,但在必要时刻,却能有如此的壮丽情怀,也许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我们才不会彻底绝望。

评论
热度(97)
  1. InAirever229 转载了此文字

© InAir | Powered by LOFTER